海若海文集：忧伤的年轻人

我的爷爷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的爷爷

我是一个比较粗心的男生。在外呆久了，常常忘了想家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。暑假里就更加忙乱。为了明年的就业赶场式地实习，每天规律性地上下班。站在天河北高层建筑的顶端，俯视广州的城市中心，有恍惚的感觉。毫无疑问，时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，我已经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。

不过，最近开始想念我爷爷，充满愧疚地想。前天是爷爷的生日，八十岁生日。半年前，回家过年的时候，我还信誓旦旦地许诺要给爷爷回家祝寿。可如今，又食言了。古人说，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养而亲不待。对远行的孩子而言，愧疚不是原谅自己的理由。

    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如此无能为力，于是，决定写写我爷爷。

    小时候念叨孔子的话，二十弱冠，三十而立，四十不惑，五十知天命，六十耳顺，七十则随心所欲不逾距。一口气读完，就感觉人生轮回的漫长，七十年都要走这么久。没想到，爷爷已经八十岁了。

前天：故事里的事

1925的夏天，爷爷出生在山东泰安。清人姚鼐在《登泰山记》中说，“望晚日照城郭，汶水徂徕如画，而半山居雾若带然。”我们家就在汶水河畔，徂徕山脚下，一个叫做徂徕镇崔家庄的地方。现在我常常调侃说，我家住在一个小山村。不过，当时那里的确是一个小山村。

崔家庄，三面环山，村前有条无名小河流过。夏天里河水涨满，到了秋冬季节则会断流。村里人夏天收割麦子，秋天种植玉米、大豆、高粱。阴历逢着“一”和“六”的日子，庄里会有一个集市，四周的人们过来“赶集”。乡亲们在集市上交易农产品，还有城里来得小商品，也算村里人盛大的节日了。

农村里的生活仿佛是最简单的，春种秋收。就像贾平凹所写的，小时候忙着种地，攒钱盖房子，然后娶媳妇生孩子。有了孩子之后，再种地。就是这样一个循环，延续了几千年。偶有意外，就像我这样的孩子，可以在有很多水泥房子的城市里伤春怀古。

在南方的日子，碰到人都说我长得不像山东人。没办法，山东人在外人心目中应该虎背熊腰，力大身高，而且擅喝酒。爷爷算是典型的山东汉子，他身材魁梧，做事豪爽，村里人都说他是种庄稼的一个好手。

有时候觉得有些事情是隔代轮回。我的父辈们都是严肃，固执，而且喜欢喝酒。但是爷爷却是出奇的脾气好，他对孩子们都和蔼可亲。不过爷爷的童年就没有这么美好了，那时候家里是贫农，没有地，只能去地主家当短工。天气往往太旱，庄稼也收成不好。在那个完全手工的年代里，所有的劳作都要人拉肩扛完成，劳累程度可想而知。每当他做工稍微差错，就会被严苛的曾祖母打。

    在我记事以后，爷爷很容易怀旧，常常说起想当年的事情。那时粮食不够吃，时常挨饿。没有电，没有电视，没有农业机械，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劳作，也用最原始的方式娱乐。不过那时的生活更加纯粹，纯粹的使整个村子看起来像一个家庭。

昨天：烤火盆、修草屋、祭祖先

    爷爷是典型的农民，他在黄土地里劳作了一辈子。看到他我常常想起罗中立的油画《父亲》，古铜的面庞，深深的皱纹，一脸的沧桑。爷爷属于典型的祖籍、户口所在地、住址严格一致的，他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就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渡过，偶尔去县城的经历成了常常提起的宏大叙事。

    二十五年前，我在同一个院子里出生。爷爷那时五十五岁，据说他为长孙的出生欣喜若狂。在孔孟之乡长大的爷爷，读书不多，但是深受儒家文化影响，偶尔还会吟几句古圣先言。对满富大男子主义的他而言，一个孙子就是一个宝贝。在我穿着开裆裤满街跑的时候，爷爷总把我放在他的脖子上骑着，当然也就免不了睡着之后在他的脖子里撒尿。

    按照农村里的风俗，儿子都结婚以后要分家的。我上小学以后，原来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一分为四。于是爷爷奶奶搬到村子里的另一套房子里。冬天的晚上，我常常去爷爷家住。天冷的时候，爷爷往往烤火盆，就是把木炭、玉米芯等一些无烟耐燃物点燃后放在瓦盆里，然后再把瓦盆放在被窝里。现在想来，当初把火放在被窝里取暖简直是一个传奇。只记得当时爷爷仔细地把我的脚丫放在火盆边沿上，十分暖和，总是不知不觉就入了梦乡。

睡着之前，爷爷往往讲几个故事。要么是“天赐严辉一锭金，外财不发穷命人”的拾金不昧故事，要么是“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”的励志故事。不过当时没有觉得这些句子的对仗，也就是像个顺口溜罢了。而爷爷上了年纪，往往失眠。他又不习惯看钟表，只通过个人感觉辨别时间。所以我常常起得太早，第一个去敲学校的大门，久而久之使得学校的看门人都认识了我，误以为我学习刻苦。

中学的时候，给爷爷修房子是我们家一年一度的“盛事”。本来村子里都换成了瓦房，或者盖着两层小楼。不过爷爷总是怀旧，还保留了草屋。三间草房当街而立特别扎眼，俨然村里一景。曾经有拍电影的来找爷爷，想拍个古装片，然后一把火把草屋给烧了。爷爷没有跟他谈钱，坚据。草屋的一大特色是房顶上没有瓦片，全是用干草覆盖。这样子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，房顶往往坏掉，需要更换新草。每年暑假，我都担任“通讯员”，通知几个亲朋好友前来帮手，再加上爸爸跟叔叔们开工修房子。长辈们在房顶上坐定，而我则负责把扎好的草捆扔到房顶。扔草是讲究力度的，力太大容易飞，而力太小又上不了房顶。初中开始，扔草就是我的专业劳动，一直持续到我读大学。

    另外比较规律的就是祭扫祖先，俗称“上坟”。村子后面有个小山，祖先们都埋葬在那里。每年寒食节，我们都要带了酒菜，步行大约半个钟头，到山上的坟茔边祭祀祖先。我们得祭祀远没有书上说得严肃，反而可以说是充满乐趣。一个传统是，祭祀过祖先的酒菜一定要在田野里吃完，对孩子们而言也是趣事了。爷爷很看重给祖辈上坟，虽然年纪大了，每次他都亲自带领我们孙子辈的前往。来回的路上，他总是讲着过去的故事，那些堪称爷爷的爷爷的故事。

今天：三千里外的的想念

    时间过得真快。爷爷七十五岁的时候，我考上了大学。爷爷对这个用孙中山的名字命名的大学没啥感性认识，总是给外人解释说这是孙中山上过的大学。起初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爷爷说，“少不走南，老不往北。一般一般。”他总是觉得广州是个花花世界，年轻的时候不适合去。

等我快要动身去广州了，爷爷说了三句话：“第一，我现在还不承认你是个大学生，还要看表现，如果读了半年能够跟上班才叫大学生；第二，要继续联系毛笔字，字是门面。最后要好好看《水浒传》，这是咱们家这儿的故事，读好了好处很多。”我知道爷爷总是为人低调，他想让我继续好好干，而不是到了大学里就悠哉游哉。

后来读大学，习惯了暑假不回家。唯一一次回家的经历是大一的暑假，那是2000年，整个暑假陪爷爷在一起。爷爷虽然已经七十五岁了，总闲不住。本来家里已经不让他下地干活，他却兀自找了一小片荒地，把石头清了，草除了，硬是开垦出一片小地。在那里，爷爷细致的种了黄豆、豆角、茄子。人勤地不懒，雨水也赶人情，爷爷的小地里庄稼都长得有模有样。

夏天的上午总是很热，在家里窝着。过了晌午，太阳开始退下去。我就骑着自行车带爷爷去他的小地。其实没有多少活儿，我们就是摘一点豆角、茄子回来。每天都摘几个，刚刚够第二天吃的，又能天天吃个新鲜。那时候天天看着茄子辣椒的生长，就像一个宝贝慢慢从无到有，让你觉得有成就感。

摘完蔬菜往往是下午四五点，接下来爷爷一般都要去游水。小河在村南二里的地方有个大拐弯，周围树木郁郁葱葱，成了男人们的天然浴场。来自远山的河水此时正变得清凉，正是游水的好时候。爷爷水性特别好，曾经在大坝里游几个来回。我则是最懒，只懂得一点狗刨。就这样在水里泡着，游够了，玩够了，才又慢慢骑车回家。

再后来，我就是逢着过年回家一次，来去匆匆，没法培爷爷玩了了。爷爷总是热心肠，喜欢帮助别人。大二那年，有邻里吵架，很多人都是旁观，爷爷看不下去了帮人劝架，不料被误伤了眼睛，后来虽然痊愈但是视力大不如前。大三那年，奶奶去世了，爷爷的生活又变了很多，又少了一个陪他说话的人。

前几天打电话，妈妈说爷爷的小院里现在改成了花园。老爷子闲来无事，仔细地种了月季、凤仙花、何首乌等花草，天天看着它们生长，逢人便夸耀。我知道人上了年纪就会觉得闷。我属于小名泛滥那种，每个人都称呼我不同，爷爷叫我“小孩子”。老爷子不喜欢打电话，每次打电话都是先大呼一声“小孩子啊”，然后就说让我好好学习，遵纪守法之类。

也曾对未来充满期待，想着以后工作安定了要好好回报爷爷。可以带他老人家到大城市里走走，去看看不同地方的风景。但是那些生活是爷爷要的吗？跟小山村的平静生活相比，哪个更加诱人呢？我不知道，没人替我作答。

 

    最近越发的感到自责。没有我这个小孩子在身边，爷爷肯定觉得闷了，这个夏天他还会去摘茄子吗？村里的小河最近涨水了吗，爷爷有没有再去游水呢？眼睛不好使，不知爷爷走夜路怎样呢？草屋今年有没有修呢，我不在家的时候，人手够不够呢？

好想好好写写爷爷，但是此刻我的笔没有文采，只有不时地对着屏幕发呆。城市和工作是一个牢笼，我不可能飞回家里。有时候觉得，上帝没有给我们翅膀，是让我们懂得忧伤。那些充满愧疚的心伤，伴着怀旧的美好时光，催化了我们的生长。不过，时光总是拉不住，每一个人都在老去。

让想念化成祝愿吧，愿爷爷健康长寿。

【作者: 海若海(sealikesea)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08月23日 星期二 10:42】【注册】【打印】